莫言:翻译家的艺术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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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是世界的,当然少不了翻译的存在。那么翻译就是将一种文字逐字逐词地换成另一种文字吗?当然不是,翻译不仅是科学,更是一门艺术,需要有着和原作者同样的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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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著名作家莫言在《人民日报》上发表的一篇文章表示,中国文学作为世界文学重要的组成部分,是一个客观的存在。然而,中国文学若不经过汉学家、翻译家的努力,那么它作为世界文学的构成部分就很难实现。如同一件商品肯定是有价值的,但这件商品如果不与购买者发生联系,商品的价值就难以实现。

这两年,围绕翻译问题,有很多争论,有各种说法。有争论是件好事,争论得越热闹,越能促进一件事情的进步与发展。

翻译是技术问题,也是学术问题,更是情感问题。要把中国文学准确地、传神地翻译成外文,应该不断加深翻译家与中国作家之间的了解,也要加深翻译家同行间的了解。

关于翻译的争论,很多是技术问题,它的根本问题是学术问题。翻译的基本原则还是“信、达、雅”。有人说翻译家是“暴徒”,或是“叛徒”,我认为翻译家要做“信徒”。“信徒”符合翻译最基本的原则,就是准确,可信。

我读过好几个版本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著作《静静的顿河》,对其中有些细节记忆深刻。翻译家金人先生的版本里,写马烦躁不安地不断地“捯”动蹄子,后来我看到有些译本写成马烦躁不安地“移动”蹄子,虽然语言也很准确,但是作为一个写小说的,作为一个读者,感觉“捯”字更加传神,更加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。

另一个细节是,小说里女主人公阿克西妮亚在与葛利高里逃亡时,葛利高里提醒她要注意提防胯下那匹马的毛病,说那匹马喜欢低头咬骑马人的“波罗盖儿”。我们都知道“波罗盖儿”指的是“膝盖”,后来有的译本写“膝盖”。但是作为读者,我更喜欢“波罗盖儿”,这是很生动、形象的口语。

将中国作家的作品翻译成外国语言的时候,翻译家也会面临很多诸如“捯”、“移动”,“波罗盖儿”、“膝盖”的问题。作为中国作家,我希望你们“捯”,希望你们“波罗盖儿”。总而言之,这是一个语言问题。

另一个争论是翻译家在翻译过程中是否需要投入情感的问题。有一些汉学家认为应该是“零度翻译”“零度情感”,把翻译当做纯粹的技术工作。而当翻译家被一部作品深深地打动,作品中的人物命运引发他内心深处情感的强烈共鸣,那么此时他的翻译就是带着情感的翻译。我还是倾向于后者。翻译家如果真的喜欢一部作品,就必定会与作家的情感建立某种共鸣,与书中人物的情感建立共鸣。这种情况下的翻译必然是情感投入的翻译,在文学翻译中,完全的技术翻译其实并不存在。

翻译中的情感投入,应该取得与作家情感的一致性,取得与作品中人物情感的一致性,这样做的难点在于社会文化背景与语言的差别所导致的误读。作为读者,在阅读作品时有可能会有误读,即便是中国读者阅读中国作家的作品也会出现误读。作家希望传达一种意象,而读者可能品出另一种味道。误读是普遍存在的现象,也是语言的魅力。我们希望翻译家在翻译时与作家的情感保持一致,即便有误读也没有关系,有时误读也是美丽的。当然,我认同翻译家应该投入感情,而这是以准确为前提的。

我非常感谢翻译家的工作。没有翻译家,中国文学作为世界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就很难实现。然而,作为作家,写作的出发点是明确的。我首先是为中国读者写作,甚至有些作家认为,我就是为自己而写作,这都是可以的。为自己写作,未必不能写出伟大的作品;为全世界人民写作,也未必能写出伟大的作品。写作的时候,应该充分地保持一种个性,保持一种原创性。我在几年前就谈到,为人民写作也好,为自己写作也好,但就是不能为翻译家写作。

我们要将读者当做上帝、当做朋友,但在某种意义上,我们要将翻译家当做“对手”,当做“敌人”,就是要给他们制造难题,就是要让他们翻来覆去地斟酌、思虑。当然故意地制造一些翻译障碍没有必要,写作的时候要充分发扬自己的语言风格。当某个方言、土语可能会给翻译家制造困难,但用在这里又非常恰当,能准确地传达出作家当时的情感,有益于塑造人物性格时,还是应该用的。作家在写作的时候,不应该为了让翻译家更方便而放弃自己的语言风格,这样得不偿失。我们也应该相信翻译家的才华和智慧,作家的作品不论具有多么鲜明的语言风格,也都能够找到方法进行翻译。

翻译工作确实非常难,真正的翻译还是富有创造性的,这种看法也受到一些质疑。有些看法认为,翻译家是不能创造的,翻译家的工作是技术性的。我说的创造是有限定的,把一种有风格的语言转译成自己国家的语言时,能够比较传神地、相对应地让原作的语言风格得以呈现,这就是一种创造。

我们在阅读大翻译家译成中文的外国文学作品时,并不会对翻译家产生怀疑,我们阅读时甚至会忘掉翻译家。前几年,有很多中国翻译家翻译出来的拉美文学作品,例如马尔克斯的作品,这种语言和我们惯常见到的语言风格不一样,令我们耳目一新。我们下意识地认为这就是原作者的语言风格。我们在读翻译成中文的巴尔扎克、雨果等法国一些伟大作家的作品,也认为原作的语言就是这样。这样一种语言,我认为也是汉语文学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(京京 编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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