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他鄉‧故鄉】沈珮君/親愛的尹仲容先生(下)

Share Button

2020-01-21 00:01聯合報 沈珮君

「好人一生平安」,這是來自山區六百多位師生對你們家族的最高祝福。你祖籍湖南、生在江西,埋骨台灣,你雖早逝,但你的親友讓你在四川、雲南山上散播了希望種子,種子長成了樹,樹又將有多少種子,千千萬萬的人將帶著你的魂靈,就算他們忘了你的名,又如何?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……

1963年,尹仲容出殯時,許多人自動自發站在街頭恭送。(圖/本報資料照片)
1963年,尹仲容出殯時,許多人自動自發站在街頭恭送。(圖/本報資料照片)

親愛的尹先生,

世上真有魂靈嗎?你祖籍湖南,生在江西,累死在台灣,埋骨陽明山。若有魂靈,你現在在哪兒?

你彌留昏迷時,最後痛苦的喊了一聲「媽」,母子未能相見。你九十歲的母親,始終被大家瞞著,直到你出殯三天,她在親友家無意中看到唁函,才知兒子不是遠行出差,而是再也不會回來了。你事母至孝,下班後去友人家接她打牌回來,若牌局未散,你不准別人先通報,在外面借著車燈看書。若有魂靈,你應是放不下的。你放不下的,應不僅是老媽媽。

尹先生,我知道你越多,越想知道你更多。有一天,我又在google「尹仲容」時,在「蔚藍」的部落格上,看到她寫一個「修繕工」。蔚藍住在加州爾灣,經人推介找到一個八十歲的「修繕工」,那人一邊修水管一邊教她,希望她下回能夠自己修,還陪她到店裡選買器材,前後花了四個多小時,最後只收她六十美元工資,而一般美國行情,一小時至少四十元。她驚喜的說要替他介紹客人,他說千萬不要,他一天只做一件,他是機械工程師退休,替人修修東西,純粹是樂趣。後來蔚藍請他吃飯,聊天時,才知道他的父親是尹仲容。蔚藍年輕,很早就赴美定居,她在部落格上寫著「一時熊熊想不起來這名字,聽說尹仲容在台灣很有名」。

尹仲容的么兒尹宙(左)和孫子小虎,現在都住在加州爾灣。(圖/沈珮君攝影)
尹仲容的么兒尹宙(左)和孫子小虎,現在都住在加州爾灣。(圖/沈珮君攝影)

那個修繕工就是你最小的兒子尹宙。我大喜過望,寫信給蔚藍,她「筆試」我多次,在尹宙夫婦同意下,她給了我尹宅電話,但電話總是不通。一轉眼五年,我退休了,再寫信給蔚藍,這回她終於相信我只是一個尹仲容粉絲,幫我約了拜訪尹宙的時間,我先飛舊金山探望女兒,再從加州一號高速公路開車南下,這是我第一次在美國開車,為了「追星」,一路雀躍,後來拿到一張三百多美元的超速罰單。

政治人物現在在台灣,歷年來民調,政府官員可信度是倒數二或三,媒體記者是倒數第一,我居然為了想了解一個官員,上窮碧落下黃泉。

你的兒女你的孫

我看到尹宙時,覺得像在作夢,激動得熱淚盈眶,我那天也見到了你五十多歲的孫子小虎,小虎是你當年留在大陸念協和醫學院的次子尹宬所生。尹宬在1957年因言獲罪(多像你的脾氣),送農村勞動一年,再送到人民公社當醫師,但文革又被揪出,在鬥爭會中「坐飛機」,大彎腰,兩邊由紅衛兵按著肩膀,脖子勒著粗鐵絲,吊掛三塊磚頭,鐵絲勒進肉,他後來被分配到醫院廚房燒鍋爐、切鹹菜。尹宬1980年帶著念高中的小虎和四十美元到了美國,千辛萬苦考上行醫執照,終於在美落地生根。小虎現在也住在爾灣,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,你當年掛在辦公室的對聯,「豈能盡如人意,但求無愧我心」,現在掛在他家。他的哥哥、你的長孫志勇,在聖地牙哥一所大學擔任終身教授。

透過小虎,我最近也跟你仍在北京的女兒儀芝通了電話,她九十歲了,聲音年輕得像個中年人,在電話中抄寄我的郵箱,一次就對。你來台時,儀芝才十八歲,剛進入燕京大學音樂系,尊夫人和她再次見面時,儀芝已五十多歲,那時你已過世二十多年。喜歡音樂的她,待過文工團,編過兒童報,在工廠車間工作,最後是在北京家電研究所所長任內退休。

你們家應有長壽基因(你若非過勞,應不致連六十歲生日都過不了),尹宙八十五歲了,腰桿筆直,走路快速,身型像你。1955年,他才高中畢業,就赴美念大學,當時非常吃力,他笑說「像幼稚園讀台大」。吃力的應還有生活,出國時,你給他2000美元,就再也沒給他寄過錢,他暑假打工,端盤子,一小時賺1.25美元,一個月生活費約50美元。大哥尹宓當時已在加州理工念碩士班,後來是史丹佛電機博士。

尹宙說,你們父子相處時間很少,「在家裡也像辦公」。出國時,他只記得你叮囑他,「在美國少看一點電影」。他記憶中的家裡陳設簡單,「空空的,就像個辦公室」,最後連同家具把房子交還給政府時,家具破爛到被列為報廢品。

你去世後,尊夫人曾去美國和尹宓同住,陳誠日記寫著:

五十二年四月四日

今日通過褒揚尹仲容先生案。現尹夫人在美,與其子租一汽車間樓上一間小房子,母子同住,政府對尹之清廉,應有以助其子女教育之責。

既能且廉,房車鞋子都破舊

這幅字是尹仲容請譚伯羽寫的,掛在辦公室,時時惕厲自己。現在由孫子收藏。(圖/尹小...
這幅字是尹仲容請譚伯羽寫的,掛在辦公室,時時惕厲自己。現在由孫子收藏。(圖/尹小虎攝影)

台灣工業經濟之父,去世時連喪葬費都湊不出來。你的司機哭,「他的鞋和我同樣舊,我都不好意思換新鞋」。省議會通過要給你公葬,但行政院會有人力阻,唯恐「開此先例,後患無窮」,兩位部長級官員站出來說,未來若有像尹仲容一樣的人,應都比照公祭,這是百姓之福,「求之不得」。

你身居要職,假日在家常須接待客人,人家勸你把破家具換新,你反問對方,「有人會因為到我家必須坐藤椅,就不來的嗎?」「有什麼外國客人會因為我家具舊就不上門嗎?」人家勸你換大一點的宿舍,你說「我要大房子養蚊子嗎?」你常說「國家太窮了」,即使在兼任台銀董事長時,公務車破舊到連車門都關不緊,也捨不得換,有一天,你的公務車和另一車相撞,你跌出車外,仍不換車,直到車子不值得再修了,才換了車。

你辭職時,連從中信局借來的一張舊几都立刻送回。「身後但餘書滿架」,這是別人悼念你的感慨,其實,你何其「富有」——追思會當天,自動自發來殯儀館的人超過五千,發喪到陽明山時,送殯車輛有四、五百,路邊致祭的人綿延三公里。不認識你的礦工主動為你捐一日所得,花店老闆知道客人訂的花是要弔祭尹先生時,不肯收費。「富潤屋,德潤身」,尹先生,現在人們只知「胡潤」富豪榜,若有「德潤」富豪榜,幾個人比你更「富有」?

你的告別式,蔣介石拄杖來了,陳誠徘徊靈堂,頻頻拭淚。陳誠夫婦還親赴陽明山公墓迎靈,葉萬安在他身旁,聽到他自言自語說,讓你身兼三職,是為了讓你好做事,沒想到把你累死了,陳誠淚流滿面,葉萬安和陪同在旁的人都淚流不止。

你不是國民黨員,卻在那個威權統治時代,被國民黨政府充分授權,在十幾年內改變台灣每一個人的命運,可惜時間真的太短。你去世前兩天,陳誠去醫院探望你,你已昏迷,他在日記寫著「不勝悲感」,工商界對政府即將失去能人,惶惶不安,對陳誠表達了「關切與動搖」,他「許久說不出話來」。只要醫師對你的病況表達一點點樂觀之意,陳誠即滿懷盼望,「如能轉好,真謝天謝地」,知道你將不起時,陳誠痛心無比,「豈余失一助手,實國家之損失也。有識有為,任勞任怨,今日能幾人?」

他和你共事十多年,知你,用你,信你。陳誠悼你的輓聯至性至情至真:「是膽識猷守兼具之才,並世難逢,每念運籌多至計;為國家鞠躬盡瘁而死,中興未半,何堪揮淚哭斯人」。

你早已不堪負荷。1959年,春節剛過,你在給友人的信上寫著,「弟近來身體極不佳,但又說不出患處」,身體對你發出警訊,本是要你休息,你反而是更加緊步伐。四年後,你連春節都來不及過,上天要你永遠休息了。

沈怡說,你「忙碌得想不到死」,對台灣發生深遠影響的重大經濟改革,都是你去世前那幾年快馬加鞭推出的。

若生命只剩399天,你會怎麼過

你在入院前三天,立委張九如去拜訪你,他事後回憶,你當時眼睛發亮,手卻「冷得出奇」,你們倆都不知道,那時你的肝已嚴重受損,生命只剩一個月。你的臉色晦暗,卻精神亢奮,縱論經濟大計,並預言台灣經過外匯貿易改革、十九點財經改革措施,很快將經濟起飛,你在張九如告別之前,殷殷提醒,「經濟跑道仍有障礙,你們立委負有修築的責任」,這就是你的最後遺言,對立委滿懷熱望。

1962年元旦,人家放假,你卻邀請經濟部長、立委、農林廳長等人,一起去中部視察農復會業務,租了一輛遊覽車,裝了擴音機,在車上立刻討論,立刻記錄。這樣的尹仲容風格,已成絕響。

如果你在1962年元旦時,知道自己生命只剩399天,那個新年你會怎麼過?若知天不假年,你應是何等急切。你在五十歲時給老同學信中說,「我輩只要能夠奮身努力,再幹十年,雖死亦不算短命了」,一語成讖,你去世時還差三個月才滿六十歲。

1963年,一月二十四日凌晨,我們永遠失去了你。那天是除夕前一天,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:「又弱我一革命健兒矣」,陳誠日記悲呼:「春節春節,今春如何過?」真情流露。你去世後兩年,陳誠也去世了,也是肝病,他的遺言叮囑大家「不要消極」,呼籲「地不分東西南北,人不分男女老幼,全國軍民共此患難」,潛台詞依舊是濃濃的亡國感。

「仲容希望小學」位居川、滇之間,山上的孩子可以上學了。(圖/仲容希望小學李...
「仲容希望小學」位居川、滇之間,山上的孩子可以上學了。(圖/仲容希望小學李校長提供)

仲容希望工程,圖利他人

1997年,你的老友嚴演存在美募資推動「希望工程」,你的長公子尹宓抱病響應,嚴演存退還他的捐款,笑說「你又老又窮,我不收你的錢」,不久尹宓過世,你的兒媳遵照他的遺志,把奠儀再加上存款,捐給了希望工程,嚴演存收了,連同自己和王作榮、張繼正捐款,在四川敘永縣合樂苗族鄉建立了「仲容希望小學」,那是在川滇之間1200公尺高的山區學校,六百多位孩子可以上學了,有希望了。嚴演存、王作榮、張繼正都曾是你的部屬,這就是尹仲容文化。

2008年,儀芝又發動親友募捐,加上一位崇敬你的台商劉慶弟女士贊助,在那所學校設立了「仲容獎學金」,不僅每班每年都有四名優秀學生可拿獎學金,認真教學的老師也有獎勵金。學校歷年申請的物資,有課桌凳、學生用床、飲水機、鼓號。學校在二十年的努力下,變成「中心學校」,多了初中部,且辦學優異,連四年獲獎,國家也富了,電腦一下可送來一百台,孩子營養午餐也可以吃到肉了,這個以你為名的「仲容希望工程」才在2018年告一段落。

「仲容希望小學」全體師生寫了一封感謝信,細數你們親友如何把曙光和希望帶到這個偏遠山區,他們承諾將「刻苦學習,努力拚搏」,「把自己磨練成品學兼優合格有用的人才」。感謝信文字素樸,但幾乎每句都像誓言,最後一段寫著,「懷著一顆感恩的心,我們一定以自己實際的行動去證明:唯有努力學習才是真理」。最後,他們說,「我們發自內心的祝願你們:好人一生平安」。信末,他們寫著「敬禮」。

「好人一生平安」,這是來自山區六百多位師生對你們家族的最高祝福。你祖籍湖南、生在江西,埋骨台灣,你雖早逝,但你的親友讓你在四川、雲南山上散播了希望種子,種子長成了樹,樹又將有多少種子,千千萬萬的人將帶著你的魂靈,就算他們忘了你的名,又如何?「天何言哉?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」。

親愛的尹先生,我在初寫此信時,一肚子憤世嫉俗。我氣我們薄情,台灣幾乎忘了你。我替你不值,為國家「忠勤盡瘁」,連最愛的老母都未及好好告別,而你至死都放不下的斯土斯民,把「亡國感」變成「芒果乾」這種浮言浪語,我想到你說的:

「百年苦樂由他人」,我如不一心一德,發奮為雄,做些可以令人欽服之事,終必無幸也。

但是,此刻,在「仲容希望小學」的感謝信裡,我看到了你的魂靈。只要我們真心「圖利他人」,你便活著。我在紡織廠長大,我家三代因你而改變命運,我父母都失學,但我們來台第二、三代都受了完整教育,八個人有五個碩博士,長期捐款給台灣家扶及非洲貧童。不論官場有沒有尹仲容,不論人家是否記得尹仲容,只要曾受惠於你的,繼續「圖利他人」,親愛的尹先生,我們就有更多尹仲容。

敬禮。(下)

Share Button
本篇發表於 歷史軼聞, 社會經濟。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。

發表迴響

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。

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: <a href="" title=""> <abbr title=""> <acronym title=""> <b> <blockquote cite=""> <cite> <code> <del datetime=""> <em> <i> <q cite=""> <strike> <strong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