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故鄉 陳慧坤彩筆下的龍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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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撰文;攝影/張澤平;畫作提供/白鷺鷥文教基金會;畫家肖像攝影/柯錫杰】

new45-1近年來台灣舉辦許多藝術大展,仗著大師之名,使得大批民眾趨之若鶩,爭睹風采。身為美術教育工作者,在長年的美育推廣活動中發現,我們永遠都只熟悉那些西方知名的畫家,如印象畫派的畫家,就有莫內、雷諾瓦、畢沙羅及後期印象派的梵谷、高更,當然還有新近正在展出的竇加展。每當畫展閉幕前的兩週,總有大排長龍的人潮觀展,猶如百貨公司的週年慶。

其中,我們看到較多走馬看花的人群,或照本宣科的導覽,好一些的也許有學術研討會的深入探討,但卻又難在一般民眾心中產生共鳴。

此外,大家在接觸這些西方知名藝術家的同時,對於本土藝術家,就顯得沒那麼在意,至少在我從事藝術教育十多年的經驗中,在地的藝術家要被一般人了解,甚至引發高度興趣去觀賞的,並不多見。

近日《臺中好生活》邀我寫「畫說台中」專欄,我覺得相當有意義。基於對台灣本土藝術的推廣,先從台灣的前輩藝術家談起,舉凡在地台中的藝術前輩就有不少,如陳慧坤、葉火城、林之助、陳夏雨、廖德政等……。藉由《臺中好生活》,讓每位曾經豐富我們這塊土地的藝術前輩,能讓現在的我們再次回味往日的美好時光。

陳慧坤(1907-2011)是出生在台中龍井的前輩大畫家,他的一生畫歷豐富,堪稱台灣近代美術史的縮影。

1928年,陳慧坤創作〈故鄉龍井〉,看著這件作品,我們彷彿跟著他的腳步,回到了早期台灣農業社會那種質樸的風貌。

 

〈故鄉龍井〉(192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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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豔陽,在海河的交界處,濕溽燥熱。一名撐著陽傘的婦人,頂著烈日,沿著鄉間的泥石小徑一路而去,畫面左側的路徑,夾雜在盛夏蓊蓊鬱鬱的竹林間,更顯澄明。泥磚屋的光影分明,顏色、筆觸堆疊明快,牆面下半部的紅磚,帶些反光映照的紅,顯得燥熱,有點像陳慧坤年輕發旺,正在昂揚的生命狀態。畫中的家園,正是他細火慢燉、安穩力量的來源。

屋後的竹林高聳佇立,守護著前方的泥磚屋免於受海風的吹蝕,近午時分的頂光,在蓊鬱飽滿的竹葉相互交疊下,讓陰影更為厚重,所以那一大片墨綠又帶著陰影的黑,特別突顯屋側牆面的一抹白靜。樹梢之處,不時的用筆刷出陽光反射而躍動的筆觸,就像海風簌簌的吹拂著。天空在湛藍之中又有些許的青綠。雖然還談不上什麼個人風格,但卻是如此的真誠而動人。

「二十一歲時,我爸爸才從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回到台灣,提著行李走回故鄉龍井時,一見到村莊的入口所看到的就是這畫面。因為思鄉心切,第一眼看到的那個景像,眼淚就流下來了。所以回憶湧上心頭,於是畫下了這幅作品。那幅畫他非常珍惜。」陳慧坤的次女陳郁秀,前文建會主委在受訪時指出。

翻山越嶺的求學生涯

家,思念親人的意象不只是二十一歲時的思鄉心切,畫中的這個意象,也是就讀中學時,每次陳慧坤趕路回家看顧弟弟時的意象。

就在陳慧坤十二歲的時侯,父親英年早逝,緊接而來,是兩年後母親也因病過世,這一家怙恃雙失的孩子,分別被送往不同的親戚家寄住,嘗盡了寄人籬下的生活,但也讓兄弟姊妹的感情更加緊密。

陳慧坤和當時才兩歲的弟弟跟在多病的祖母身邊,哥哥上了台北讀書,年幼的弟弟幾乎是由陳慧坤一手帶大。後來陳慧坤考上了台中州立台中第一中學校(今台中一中),放心不下弟弟,於是每週放假時,必定回家照顧弟弟。

陳郁秀曾經問陳慧坤,為何每週都要不辭勞苦的走五、六個鐘頭回龍井?

陳慧坤說:「因為跟弟弟差十歲,等於弟弟兩歲的時候就沒有爸媽了。如果我沒有回去,弟弟等於無依無靠。弟弟都要我陪著一起睡覺,也會哭著想媽媽……」

陳郁秀問:「你不覺得很苦嗎?」

當時,從台中走到龍井要翻山越嶺,星期天中午吃完飯,陳慧坤又得動身從龍井走回台中。

陳慧坤卻說:「還好!有那段翻山越嶺的時光才可以好好的仔細的體會整座山的樣子,整個樹啊……綠色層次體會得非常清楚,一邊走一邊觀察,所以不覺得在浪費時間,體會到很多。」

 

 

畫家陳慧坤前往法國巴黎旅遊作畫,由次女陳郁秀陪同,父女倆同享難得的天倫之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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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週週往返於台中市區和鄰海的龍井之間,是就讀台中一中時的陳慧坤,每次回家走進村莊的入口,對家人惦念最深的意象。

雖然陳慧坤的父親早逝,但他的藝術啟蒙是從年幼時,父親給的《芥子園畫譜》開始的。就讀台中一中後,有機會接觸到美術老師的畫冊,以及每週往返龍井時,可以向大自然學習的好山好水,加深了陳慧坤要走美術這條路的意志。

陳慧坤從中學畢業後,就為留日考東京美術學校做準備。初考之時,因為準備不夠,所以沒考上。重新為來年的考試再努力精進,終於順利考上東京美術學校的師範科,其中素描還考了滿分。這對於日後陳慧坤成為研究型藝術家的歷程,奠定了極好的基礎。

「很多人說,〈故鄉龍井〉這幅畫很小,這是因為我爸爸當時沒有錢買顏料,顏料很貴。另外一個原因是,我爸爸當時的技法也還不夠純熟,沒有能力處理大幅的作品。」現任白鷺鷥文教基金會董事長的陳郁秀指出。

大器晚成的陳慧坤

從藝術史的地位來看,陳慧坤是日治時期留學日本的台灣前輩藝術家中,較晚被肯定的。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,當時官方的美展,能入選得到佳績的,大都是沉浸在西風東漸的印象派與其後的風格之中。但陳慧坤不是這樣一味的模仿,反而是很有系統的吸收、研究,再慢慢發展出自己的畫風。

日本在明治維新的西化運動之後,躋身世界強權之列。19世紀中期,日本的浮世繪(當時流行可大量印刷的日本版畫)開始在西方散播開來,到了印象派時期的來臨,大部分印象派畫家都相當喜愛日本浮世繪,比如莫內會在自己的吉維尼花園搭造日本橋,甚至後來梵谷也會用油畫仿畫浮世繪風格的作品。東西文化交流之下,當時日本藝術界也格外鐘愛西方的印象派。隨著1895年台灣受日本統治,這個影響也深入台灣。

陳慧坤雖然留學日本東京美術學校,但日本的西畫教育並不能滿足他對西畫認識的渴求,以致他初期的創作並沒有太多的油畫作品。

陳慧坤曾表示,在日本看不出那一位畫家是屬於印象派的,有一次上課時,他詢問教授:「請問老師出國所臨摹的名畫傑作是如何達成的?」

沒想到教授回答:「你只要把臨畫的時間拿來寫生就好了! 」

於是,向來凡事鑽研的陳慧坤,不僅不輕易用還不甚了解的油畫去畫印象派風格的畫,也加深日後前往巴黎的決心。而這樣的堅持和決定,也讓年輕時的陳慧坤,並未在官方的美展中大放異彩。

從〈故鄉龍井竹坑〉看陳三綱堂

1928年,二十一歲的陳慧坤畫了〈故鄉龍井〉;1985年,七十八歲的陳慧坤又以龍井的陳家祖厝為主題,畫了一幅〈故鄉龍井竹坑〉。

關於故鄉龍井的兩件作品,從年輕油畫初學者沒幾年的初嘗之作,經過留學日本,返國輾轉任教台灣師大,後來利用教授可申請休假一年的進修機會,赴法後又多次遊歐,研究西方各家各派繪畫技法。

續二十一歲的首張作品〈故鄉龍井〉,時隔五十七年後畫了這張〈故鄉龍井竹坑〉,陳慧坤在繪畫的歷程中,不僅對日本膠彩畫、中國水墨畫及西方藝術派別,都有最直接的學習機會,半個世紀的時光,早已淬煉出東西方融合的畫風了。

 

 

 

〈故鄉龍井竹坑〉(1985)是陳慧坤在相隔五十七年後,第二幅以故鄉龍井為主題的畫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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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故鄉龍井竹坑〉尺幅較大,整體色彩更為透亮,這大氣之作,已經脫離了直觀的寫生意境,不再是當時片刻的浮光掠影。具備東方繪畫的前、中及遠景的概念。前景植物的青翠,亮暗分明,布滿牆面。牆上搖曳著的黃花綠葉,引出中景的祖厝,在安靜而莊嚴之中,多了幾分朝氣,黃色很純粹,有種追求生命原質的生氣盎然。祖厝的顏色,紅磚與白牆,並沒刻意用光影展現三合院空間的層次,空間的流轉是在於一大面色塊的經營中,稍微變換色調,就營造出了多變的區域。屋宇之間,一段段用筆意俐落的筆觸,就像拼圖一樣,自在而悠遊地布置全局。天空以青藍為基底映襯著分明羅列的雲霞。遊於藝,是這時期陳慧坤眾彩交響的人生境界。

即此,從畫作再回看「陳三綱堂」這以家訓命名的祖厝,意謂「君臣之仁、父子之義、夫妻之禮」三綱。在陳家先祖兩個世紀以來的經營下,陳三綱堂呈現的格局是「同」字型的三合院,廣場前的圍牆已和修復前的樣式不同,左右護龍的兩廂屋頂鋪蓋著日式灰瓦,正廳的部分則是西洋式紅瓦,一整棟的三合院,其上的泥塑、剪黏、彩繪……個個色彩飽滿,大致是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陳三綱堂樣貌。

〈故鄉龍井〉的今昔對照

陳郁秀在訪談中曾說,〈故鄉龍井〉是她父親陳慧坤極為珍愛的作品。我想造訪現場,了解這幅1928年的作品,在2015年的今天,會留下什麼風采?

從台灣大道西行,穿越國道三號的龍井交流道,靠近台鐵海線的龍井站,順著沙田路再轉茄投路,不遠就可見陳慧坤出生的祖厝──壯觀雅致的陳三綱堂。

風塵僕僕驅車來到龍井的畫作現場,想感覺這海口的村落,到底有多少青年陳慧坤的心事?陳三綱堂就在茄投路旁,安靜而莊嚴。海風徐徐,不禁閉上眼去感受那輕撫臉龐的微涼。

 

 

 

 

在古厝前巧遇陳家媳婦蔡萬菊女士,她引我在這同字型的三合院中遊走了一遍,在正廳右翼的牆面,正掛著三幅陳慧坤的相關介紹,也許歲月帶走了風華,框內的景物依舊,但長期的日曬讓鏡面已顯枯黃。

此行最重要的,是要對照畫作中的景物今昔。於是我將隨身的畫冊展開,當蔡萬菊一見到這幅〈故鄉龍井〉,直嚷:「還在!還在!」她立刻帶著我前往隔壁的巷子。

進入巷內的右側,一棟無人居的紅磚瓦房,早已讓一旁連排的街屋蓋過了風采,若不說是畫家筆下的房舍,一般人可能就視為頹圮而不起眼的陋屋吧?

當我見到了八十七年前畫作裡的房子,竟然舒展在眼前時,內心激動而近熱淚盈眶了,當即閃下的念頭:「歲月讓妳孤零零地在這風吹、日曬、雨淋了這麼多年,一直守候著陳慧坤的思鄉情!直等到我這後生晚輩來拜見妳,依舊漠然靜待著……」若是在梵谷筆下的屋宇橋梁,即便被摧殘不復存在,當地政府或是私人一定想盡辦法復舊。反觀台灣,卻不見得有此幸運。

許是一解輕愁吧,暫時放下保護歷史的包袱,為了向台灣前輩藝術大師陳慧坤致敬,我請陳家媳婦蔡萬菊仿照畫中的婦人,拿著傘佇立屋前,試著對照畫中的位置,用快門記錄了這歷史性的一刻。

台灣數百年風華,歷經幾次政治的斷層,也讓藝術的發展豐富而多元,陳慧坤的百年,足以印證了這樣的變遷。就像這美麗的島嶼,廣納百川而生生長流!

〈畫家小檔案〉陳慧坤(1907~2011)

台中龍井人。就讀台中一中時立定了藝術的志向。1928年以素描滿分錄取東京美術學校(今東京美術大學)。返台後,服務美術教育超過四十年,退休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,作育英才無數。曾兩度喪偶,及至第三任妻,家庭才得美滿。1946年第一屆全省美展主席獎。1960年起赴歐多次,鑽研西方近代美術,是為學者型藝術家。一生畫歷豐富,對日本膠彩、中國水墨及西方油畫皆著墨甚深,堪稱台灣近代美術史的縮影。晚年有許多榮譽,其中以2003年獲頒國家文藝獎為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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